2025年5月，在舊金山北灘一家風景宜人的咖啡館裡，喬納森·伊夫與山姆·奧爾特曼坐在一起，小口啜飲著意式濃縮咖啡。此時，一場新的行業較量正悄然醞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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記錄這場咖啡店會面的視訊迅速走紅。去年5月，OpenAI宣佈收購由伊夫創立的小型硬體初創公司io Products。伊夫是蘋果iPhone的傳奇設計師，堪稱全球最知名的科技產品設計師。

二人聯手的野心盡顯：打造人工智慧時代下一個劃時代的消費級產品。這也意味著，ChatGPT製造商OpenAI押下重注，試圖借助這位蘋果前設計明星，撼動蘋果等行業巨頭的地位。

如今產品尚未面世，蘋果便發起焦土訴訟（編者註：指全面且激烈的法律攻擊），指控OpenAI竊取商業機密，直接打亂了OpenAI的整體佈局。這也給這家人工智慧初創企業以及伊夫本人施加了巨大壓力：他們必須推出一款無可挑剔、萬眾矚目的重磅硬體產品。

外界對OpenAI這款裝置的具體形態依舊知之甚少，產品預計最早將於明年上市。彭博社近期援引匿名消息人士報導稱，該產品外形類似家用智能音箱，定位為主動式人工智慧伴侶，搭載可活動機械部件，以模擬人類行為。

一位熟悉OpenAI內部規劃的知情人士向《財富》雜誌透露，首款硬體產品設計方案已經敲定，系列人工智慧硬體產品線的研發仍在同步推進。

對一家毫無硬體製造經驗的公司來說，成功之路充滿不確定性。入局硬體賽道本就困難重重；而打造全新品類的人工智慧終端，更是已讓多家初創公司折戟沉沙，耗費投資人數億美元資金。

對OpenAI而言，進軍硬體的動機遠不止出售爆款智能終端這麼簡單。這家成立11年的公司，在大語言模型賽道已不再擁有絕對領先地位，硬體佈局是其戰略層面、甚至關乎生存的關鍵轉型方向：通過硬體讓普通消費者能夠直接使用自家人工智慧模型，實現使用者深度繫結。即便OpenAI模型的性能不再顯著領先競品，也能依託硬體留住使用者，同時確保競爭對手無法阻斷自身觸達使用者的管道。

“他們之所以被迫佈局硬體，是因為硬體能讓他們對使用者體驗擁有更強的掌控權，”Moor Insights & Strategy專注空間計算領域的首席分析師安舍爾·薩格表示，“OpenAI面臨的最大挑戰，是打造出足夠有吸引力的產品，讓消費者願意購買。”

伊夫在蘋果的傳奇履歷，建立在極致嚴苛的準則之上：他與蘋果創始人史蒂夫·賈伯斯並肩，打磨出臻於完美的產品。但伊夫能否在另一家高速發展的科技公司，再度上演產品設計奇蹟，仍是未知數。即便在最理想的情況下，實現這一點也絕非易事，而蘋果發起的訴訟，更有可能讓整個項目徹底偏離軌道。

喬納森·伊夫在蘋果任職多年，曾與創始人史蒂夫·賈伯斯及現任CEO蒂姆·庫克（圖右）共事。圖片來源：Justin Sullivan/Getty Images

OpenAI以65億美元收購伊夫的io Products近一年，io團隊已併入母公司，成為OpenAI硬體事業部。OpenAI管理層與大部分員工在舊金山使命灣片區的總部辦公，而這支如今規模超400人的硬體團隊，則留在傑克遜廣場的原io辦公樓。傑克遜廣場位於城市另一端，街區遍佈磚石建築、高端家居與設計門店，格調雅緻。

嚴格來說，伊夫並非OpenAI的正式員工，但他主導整個硬體項目，與現已成為OpenAI全職員工的硬體團隊協作；與此同時，他仍繼續營運自己的設計公司LoveFrom，該公司為OpenAI全系列硬體提供設計服務，奠定整體美學基調。

這種架構意味著，OpenAI的硬體產品實則由多支團隊、多家機構共同打造，匯聚機械工程、工業設計等領域的全球頂尖人才，但也埋下了理念與文化衝突的隱患，同時對整體營運效率構成挑戰。

曾與伊夫共事的人士向《財富》表示，伊夫魅力十足，對設計工作極度投入，十分看重自身聲譽，也格外在意那些項目會冠以自己的名號。“他就是這樣的設計師，會全身心投入，基本無暇顧及其他事情。”克萊夫·格里耶說道。早在伊夫入職蘋果前，二人便一同在倫敦Tangerine設計公司共事，相交已有數十年。幾周前格里耶與伊夫交談時，伊夫坦言自己“忙得不可開交”。

一名先後在蘋果、LoveFrom與伊夫共事的前同事回憶道，在蘋果任職期間，伊夫的要求極高，對設計工作室團隊的鞭策力度，在當時很多人看來近乎苛刻，但最終成品的品質總能更上一層樓。伊夫也因此深受團隊擁戴，尤其是他總能為團隊擋下成本、工期等各類內部壓力。部分蘋果前高管表示，伊夫對忠誠度的重視，與蘋果強勢的企業文化如出一轍：在蘋果，員工跳槽到競爭對手公司，會被視為“背叛”。

有消息稱，伊夫與奧爾特曼私交甚篤。奧爾特曼曾提及自己見過伊夫的家人，伊夫也表示，兒子查理是家裡第一個使用ChatGPT的人，還鼓勵他結識奧爾特曼。為同步硬體項目進展、溝通其他業務，59歲的伊夫常專程前往OpenAI總部，41歲的奧爾特曼也常前往伊夫的辦公地點會面。

二人的合作能否復刻伊夫與賈伯斯近15年攜手締造的傳奇，仍有待觀察。眼下OpenAI正籌備首次公開募股，同時與其他前沿大模型廠商展開激烈競爭，奧爾特曼與公司管理層需兼顧的核心事務繁多。

位於舊金山使命灣片區的OpenAI總部，與喬納森·伊夫團隊所在的傑克遜廣場分處城市兩端。圖片來源：Smith Collection/Gado/Getty Images

OpenAI與蘋果、Meta、Google等一眾科技巨頭爭相融合人工智慧與硬體，打造新一代必備智能裝置。這類裝置尚未獲得消費者的廣泛認可，賽道上早已出現諸多失敗者：Rabbit r1、Humane AI Pin等曾被大肆炒作的人工智慧優先硬體，面世後便遭遇滑鐵盧。Humane AI Pin由兩名蘋果前員工打造，是一款可夾在衣物上的人工智慧語音助手，融資高達2.41億美元。

受移動作業系統與蜂窩網路連線的限制，科技公司都在探索消費級人工智慧的最佳載體形態，可穿戴裝置、機器人、智慧型手機均在備選範圍內；同時尋求實現人工智慧本地運行，擺脫對外部網路的依賴。

另一大核心挑戰是隱私保護。有傳言稱，OpenAI這款裝置或將支援居家環境錄音，這類產品極易觸碰消費者的隱私紅線。“人們總會擔心人工智慧裝置是否在悄悄錄音，這種疑慮讓人十分不安。”TAYA公司聯合創始人兼首席執行長埃琳娜·瓦赫曼斯表示。該公司推出了一款人工智慧項鏈，不支援“永久待機”模式，還內建了其他隱私保護機制。

奧爾特曼曾評價OpenAI這款裝置的早期原型“設計簡約”，與智慧型手機相比，更少分散使用者注意力。“隨著時間推移，你會逐漸信任它，它能深度感知你日常生活中的各類場景。”2025年11月，奧爾特曼與伊夫同台接受採訪時表示。

奧爾特曼本人的聲譽頗具爭議：2023年，他因被董事會認定“未能始終保持坦誠”遭到短暫解僱；今年《紐約客》的一篇長篇報導，也對他的可信度提出了諸多質疑。因此，無論伊夫設計的產品多麼精緻，消費者或許仍會心存顧慮，不願在家中擺放OpenAI的人工智慧硬體。

“產品做得再精美，也彌補不了信任赤字。”應用人工智慧機構Hyperagent Labs創始人加里·盛表示。OpenAI語音技術（包括新發佈的GPT-Live）的性能與易用性同樣至關重要，消費者對產品實用價值與隱私侵擾之間的平衡極為敏感。

OpenAI首席執行長山姆·奧爾特曼。圖片來源：Sebastian Gollnow/picture alliance via Getty Images

據稱，伊夫投身這一項目，一定程度上希望消解智慧型手機帶來的社會負面影響，比如螢幕成癮、有毒社交媒體等。“我覺得他對iPhone帶來的影響抱有責任感，”伊夫的多年好友格里耶說，“iPhone成了通往那個糟糕數字世界的入口。”

行業分析師郭明錤今年早些時候表示，除了傳聞中的音箱裝置，OpenAI還計畫打造人工智慧智慧型手機，依靠AI智能體取代傳統應用。傳言中產品線還包括AI智能眼鏡、AI pin。

要研發、量產一整套全新硬體產品，伊夫與OpenAI的合作團隊必須高度專注，從零搭建整套製造體系。這項任務本就十分艱巨，而OpenAI正因團隊組建事宜與蘋果對簿公堂，更讓難度陡增。

蘋果在訴狀中指控，兩名現任職於OpenAI的前蘋果員工非法帶走機密資料，涵蓋蘋果供應鏈供應商、承包商資訊、未發佈硬體產品細節及技術規格。訴狀稱，目前有超過400名前蘋果員工入職OpenAI，點名起訴前蘋果副總裁、OpenAI首席硬體官譚唐（音譯）、另一名蘋果前員工劉暢（音譯），同時起訴io Products與OpenAI，伊夫並未被列為被告。

OpenAI在聲明中表示，未發現任何證據能支撐蘋果的指控，公司無意竊取其他企業的商業機密。該公司稱，“我們崇尚公平競爭，也認為人們有自由選擇工作地點的權利。”

卡多佐法學院智慧財產權法教授索拉布·維什努布哈特向《財富》表示，這場訴訟大機率不會直接終止OpenAI的硬體項目，但會“拖慢、拆分並重塑OpenAI的硬體項目”。“風險在於，OpenAI可能需要隔離檔案、調整人員安排、重新開展工程研發、放棄現有生產工藝，或是更換供應商。”

項目延期代價高昂，尤其當下的情況牽涉全域。儘管大語言模型、AI智能體技術迭代速度飛快，但人工智慧硬體仍處於萌芽階段，產品形態遠未定型，而這或許恰好是伊夫能發揮優勢的領域。

在LoveFrom，伊夫致力於打造以“用心”為核心的企業文化。公司名稱來源於他與賈伯斯的一次交流，二人探討用心打磨產品的重要性。LoveFrom在舊金山有50至60名員工，同事間常互寫感謝信、設計小禮物（這一傳統延續自蘋果設計工作室）。團隊成員包括設計師、色彩專家與雕塑師，能從零開始手工打造產品原型。

除OpenAI項目外，這家設計公司最知名的作品是為法拉利設計的首款純電動車型Luce。這款車型於今年5月亮相，評價褒貶不一。LoveFrom接手法拉利項目後，先開展長達數月的調研，圍繞“速度”等主題整理出四本厚重的研究手冊，隨後才正式啟動車型設計。

伊夫曾形容設計過程“充滿未知”，他本人也樂於嘗試不同風格。在蘋果任職期間，他推崇極簡美學；而2020年LoveFrom接下愛彼迎項目後，他又轉向更繁複、模擬實體物件質感的裝飾性圖形設計。

記者利恩德·卡尼在《喬納森·伊夫：蘋果頂級產品背後的天才》一書中，引用了伊夫的一句話：“做出與眾不同的產品很容易，但做出更好的產品，難於登天。”

要成長為硬體巨頭，OpenAI需要伊夫同時做到兩點——既實現差異化，又做到品質上的超越。 (財富FORTUNE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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